秘信驚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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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上官亦珩?
那個因年少機緣産生意外糾葛,卻陰差陽錯逐漸走向偏執毀滅,今年四月欲在紫宸殿行刺楚沉意,最終被我貶黜發配浔州,永世無诏不得歸京的上官亦珩?
我仍記得那日将他鉗制于身下時,他眼眸中摻雜着絕望瘋狂與某種詭異快意的光芒,以及多年被家族欺淩忽視的控訴與痛楚。
我曾以為,自那一紙流放千裏的冰冷诏令始,此生都不會再與這個人再有任何交集。
可如今,這紙密信,竟跨越千裏,以如此隐秘而直接的方式,傳遞到了我手中。
上官亦珩……為何要傳信給我?
我垂眸望着信紙上許久不見的正楷字跡,心緒複雜難言,但我知曉他不會無故如此,故而只得暫且将那片刻的驚詫壓下,凝神察看起密信的內容。
昏暗的月色下,那薄如蟬翼的信箋所書,并非預想中的密報概要,而是……一首詩。
南雁銜霜度玉關,
西風卷塵暗隴山。
瑾瑜蒙垢栖寒渚,
蜀錦委地覆殘垣。
懷璧曾照故園月,
異謀今付流水弦。
王孫醉卧長樂宴,
笛聲吹徹九重天。
此詩看似是在描繪雪夜聞笛之景,蒼涼寂寥,意境蕭索,的确符合尋常文人被流放貶黜的凄婉心境。
但倘若僅為作詩傷懷,又何必動用如此隐秘的渠道,冒險将其傳遞到我手中?
只消片刻思慮,那些被刻意嵌入的字眼,便如同黑暗中泛起的磷火,清晰地勾勒出內裏暗藏玄機的隐藏輪廓。
倘若南雁西風是為方位指向,瑾瑜蒙垢……是否暗指浔陽王的名諱,楚懷瑾?
蜀錦委地覆殘垣與異謀今付流水弦,是在影射與西蜀的陰謀如同流水琴聲,終将消散或暴露。
而王孫醉卧長樂宴與笛聲吹徹九重天……則可能是在提醒浔陽王的沉溺享樂是故作姿态,實際上卻風聲鶴唳,危機已至宮廷高處?
短短八句,字面風雅,內裏卻在以極其隐晦的方式,暗示浔陽王楚懷瑾,早已與西蜀暗中勾結,圖謀不軌。
思慮至此,指尖因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,靜默望着月色下的熟悉字跡,心湖深處卻驚濤漸起。
上官亦珩……
他為何要給我這個?
僅僅是因念及四月刺殺未遂那日,我未曾取他性命的恩情?故而在流放浔州後,因緣際會卷入了某些勢力,得知內情後以此示警?
亦或……這本身就是另一個更為精妙的局?是有人刻意模仿他的筆跡來傳遞信息,以此來乾擾引導我的判斷?
倘若密信所暗示內容為真,那麽上官亦珩在浔州……究竟見到了什麽?他又是如何得知此等機密?
浔陽王與西蜀勾結到了何種程度?
祭江刺殺陰謀的背後,是否有西蜀王庭推波助瀾的影子?
他給我傳遞此信,是意圖借刀殺人,還是……真的在向我示警?
倘若此信是精心編織的陷阱,那麽抛出此信的目的何在?離間宗室與朝廷?轉移我對真正黑手的注意力?
但他又如何認定,我會相信一個被我親手書寫诏令,流放千裏之外的上官亦珩?
以我對上官亦珩的了解,他或許恨我,恨楚沉意,在多重欺淩與忽視下變得行事偏激,但其人骨子裏,仍存有當年竹弦閣撫琴時那份近乎天真的純粹與執拗。
若他認定某事,确有可能會以這種不顧自身安危的方式傳遞信息,哪怕……此舉會将他推向極為危險的境地。
思緒如同黑暗中盤根錯節的蛛網,無數疑問在其中盤旋,每種可能都會衍生出更多枝節,每種動機都需權衡背後的合理性,卻因缺乏某些關鍵的證據,而無法推演出一個确鑿的答案。
祭江刺殺、李宴殊之死、斷魂宗殘鋒、滄瀾橋的蓄意破壞、韓崇屍身謎團、花知遙與聆音閣、謝氏父子疑雲……現在,又加上了這封來自流放舊識,暗示宗室通敵的密信。
所有的線索,似乎都在以某種方式,隐約指向西蜀,指向宗室,指向一場遠比表面聯姻更為險惡的博弈。
但此刻,我已無暇深究其動機真僞,這封密信本身,如同一塊投入迷霧的探石,至少為我指明了浔陽王與西蜀勾結這個可能存在的關鍵變量,無論上官亦珩目的為何,這條線索,不容忽視。
我心緒複雜地将卷軸收起,擡眸望向廊外晦暗不明的夜空,月色被流雲遮蔽,只透出些許慘淡的清輝,勾勒出不遠處宮殿巍峨而恢宏的輪廓,任由冬夜的凜冽寒風徐徐吹過,我卻愈發沉默。
“王爺。”
裴钰低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,帶着不易察覺的關切與憂慮,他向來敏銳,大抵已從我的神色中察覺到此信非同小可。
我側首望向裴钰,那雙湛藍眼眸在昏暗月色下,倒映出清冷而專注的微光,亦倒映出我凝重而沉默的面容,心緒依舊複雜翻湧,但決策已果斷做出。
真相未明前,這封密信所提供的線索……暫且有待察看。
我将卷軸遞還給裴钰,俯身在耳畔低聲吩咐道。
“處理掉,徹底。”
“今夜加派人手,盯緊浔陽王與西蜀使團所居驿館,任何風吹草動,即刻來報。”
“是,”裴钰微微颔首,将信箋無聲納入懷中,“屬下知曉。”
待到裴钰轉身離去,廊下再度重歸寂靜,只餘我一人望向夜空中自流雲遮蔽掙紮的月色,以及隐約傳來絲竹之聲的瓊林苑正殿。
那場燈火通明的宴席未散。
戲,還得唱下去。
沉默片刻後,我終究是沿着來時的昏暗回廊,逐步穿過月色與梧桐交織的朦胧陰影,走向那片仿若永無止境的喧嚣與繁華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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